奶奶的小腳(3)

　　我在安康師范讀書的時候，奶奶奶已是近八十高齡的人了，但身子骨依然硬朗，放寒假回家，拿學(xué)校發(fā)還的伙食費買了一瓶兩塊多錢的大曲酒，是50度還是52度，我記不清了，反正度數(shù)不低，這是我們家喝瓶子酒的最早記錄。過年的時候，我先給奶奶敬上一盅，奶奶一邊喝一邊咂嘴，連說好酒，一次能喝四五盅，大家都高興的說，奶奶的身體好。

　　我那個時候夢寐以求的就是有一臺收音機，工作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拿自己掙的錢賣了一臺，放假回家自然要帶回去。奶奶畢竟年事已高，雖然沒有什么大毛病，就是一走動就嚷腳痛，已不常好走動，平時總是在床上躲著。我把收音機放在奶奶睡覺的床頭，奶奶抿著無牙的嘴微笑著，聽得認(rèn)真極了。奶奶最喜歡聽得還是戲曲節(jié)目，一邊聽一邊嘖嘖咂嘴說：“這是男人在唱，這是女人在唱，還有鑼鼓加司。真是怪了，這么熱鬧，這些人都在那兒藏著。”雙手在木盒收音機上上下下摩挲著，搖頭感嘆神秘不已。節(jié)目主持人說：“觀眾同志們，這次節(jié)目播送完了，”奶奶聽不懂普通話，竟大聲笑著說：“哈!哈!人家說人家不玩了。”于是再摸摸收音機，微笑著滿意地睡下了。奶奶常對人說我孝順，我很慚愧。她終于忘記了我?guī)ь^偷看她躲在樓上洗腳的事，不再嫌我淘氣。

　　奶奶臨去世前的一段時間，不知為什么變得很感傷，經(jīng)常是淚流滿面。我小得的時候，生活是那么艱難，卻從未見奶奶流過淚。我不知道人到了晚年，自知來日無多的時候是不是都這樣。天氣晴朗的時候，奶奶有時候也在坐在外面曬曬太陽，每逢過路人，奶奶總要問和她年齡相仿的人怎么樣了，還好嗎，如果來人說那人已經(jīng)過世了，奶奶就泣不成聲地連聲說都走了都走了，我也快了。每每因之好幾天，奶奶都一直處在傷感之中。

　　明清文學(xué)作品中(以至于近代)寫到女人裹腳的非常多，甚至是不厭其煩大寫特寫什么三寸金蓮，作家馮驥才不是就寫過一篇小說《三寸金蓮》么，《聊齋志異》中寫到那些無聊之人竟用女人花繡鞋倒酒喝。，秋風(fēng)吹枯草哪有不倒伏的，上行下效遂成定例。于是評判一個女人的標(biāo)準(zhǔn)，一切都不重要了，就只剩下一雙腳，民間不是流傳著這樣一個笑話么：男家請人去看某女人才如何，那人捎去一個條子，上面寫著“人才十分丑陋并無一雙好腳”，因為古文是沒有逗號的，男家就斷成了人才十分，丑陋并無，一雙好腳。這門親事就這樣成了，娶過門之后，男家后悔不已，責(zé)問說話的人，那人對他說，我給你說得很清楚是，人才十分丑陋，并無一雙好腳，你怪誰呢?人才丑陋的原因就是沒有一雙好腳，不知是可笑還是可悲。你看一下成語“評頭品足”，就知道女人的腳已經(jīng)與頭臉居同等位置，你再細審這個成語更有問題：“評”者評論、評價、評判是也，而“品”就有嘗一嘗、吃的意思，如品嘗、品味。是不是叫人惡心。有人撰文評論說，女人裹腳是男權(quán)社會給女性造成的悲劇，更是上流社會男性變態(tài)的性需求的表現(xiàn)�？膳碌氖沁@種變態(tài)的審美觀并沒有徹底消除，時而故態(tài)復(fù)萌，小說《廢都》里那個西京有名的作家莊子蝶不是一看到唐婉兒的腳就神魂顛倒不能自持，兩人從此就上演了一出堂而皇之的你死我活的婚外戀鬧劇么。